「作畫時，我以心運墨。」
——張耀煌

於張耀煌即將在柏林伊莉莎白教堂（Elizabeth-Kirche）呈現45分鐘個人繪畫展演 流觴曲水（Floating Poetry, Meandering Mindscape），以及新書 張耀煌：繪畫即展演（Yahon Chang: Painting as Performance）出版之際，藝術家接受 ArtReview 專訪，親自介紹其創作實踐。

台灣藝術家張耀煌（1948年生）以巨筆與墨，透過大型繪畫展演，啟動身體、心靈與精神世界之間的對話。張耀煌成長於戰後台灣，其作品發展出一套視覺語彙，訴說苦痛、艱困與接納，同時追求更高層次的靈性與和平。在深入探索書法、武術、文人傳統與精神修養之後，其創作迎來展演的轉向，先後於 2019 年參與紐約 Performa 19 雙年展及佛羅倫斯 Strozzi 宮（Palazzo Strozzi）的展出。

張耀煌最新的45分鐘繪畫展演 流觴曲水（Floating Poetry, Meandering Mindscape）由前白南準藝術中心總監朴東泉（Manu Park）策展，將於柏林伊莉莎白教堂（St. Elisabeth Church）展開，與柏林畫廊週末（Berlin Gallery Weekend）同期舉行。展演現場以韓國作曲家尹伊桑（Isang Yun, 1917–1995）的樂曲為伴，引領觀者進入一場沉浸式的冥想之旅，回應藝術家的精神追尋。

ArtReview：您近期的作品以水墨為主，但也有以油彩和繽紛色調創作的系列。能否談談您的繪畫實踐如何演變？又與您近期的展演有何關聯？
張耀煌：近期展出的作品確實多為水墨黑色之作，但其實我在工作室裡也畫了不少彩色作品。粗略而言，我的繪畫實踐是從小幅畫布——僅憑手腕運筆即可完成的尺度——逐步演變為需要全身與心念並運的大幅創作。這些作品後來進一步發展為「空間繪畫裝置」，再延伸出展覽開幕時的現場展演，作為一種啟引的儀式。

ArtReview：您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將繪畫視為展演的？
張耀煌：2011年，我在韓國釜山市立美術館舉辦個展。展覽以我的繪畫作品為主，但開幕當天我進行了一場現場展演。當時在現場創作的作品尺幅極大，幾乎覆蓋了整個開幕場地的地面。那是我首次被完整紀錄下來的公開繪畫展演。

ArtReview：在中國藝術史中，「氣」於筆墨與書法中扮演舉足輕重的角色，您也曾提及對太極的興趣。但您的繪畫亦常被拿來與抽象表現主義作品相提並論。在這些不同的傳統之間，您認為自己的作品落於何處？
張耀煌：傳統東亞書畫所強調的「氣」，涵蓋了視覺上的「氣勢」與精神上的「氣韻」；而對於西方的抽象表現主義，我特別感興趣的，是其個人化、展演性的筆觸，以及對強烈情感投入的彰顯。我的創作汲取自兩種傳統，並希望能自由融會二者的精神與特質——正如太極之中剛柔並濟。也正因此，作畫之時，我以心運墨、以筆動身，以腰為軸帶動四肢，使畫面流露行雲流水般的精神氣韻。

ArtReview：您最初接受的是室內設計與建築設計的訓練，而您的作品也日益走向場域特定（site-specific）的方向。空間與場所在您的創作中具有什麼樣的意義？
張耀煌：多年從事室內與建築設計的經驗，讓我能夠感受不同空間的肌理，以及不同場所的「文化」能量。近年來，我的現場創作與展覽便是在探索這樣的關注與呼應——也就是如何回應空間的能量與場所的氛圍。對我而言，現場的「地氣」極為重要。若我無法與之共鳴，便無法落筆——我是一位以靈性作畫、對能量極為敏感的畫家。

ArtReview：此次柏林展演的名稱《流觴曲水》（Floating Poetry, Meandering Mindscape），援引自四世紀的蘭亭雅集——文人雅士齊聚一堂，享受即興創作之樂的盛會。您是否將此次繪畫展演視為類似的場合？而觀眾在其中又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？
張耀煌：四世紀「曲水流觴」的蘭亭雅集，是古代中國文人與藝術家透過一系列自由即興的創作，所展開的一場跨領域對話。今日於柏林，我有幸呈現此次展演，期望延續古人「物我兩忘」之精神，透過當代音樂與藝術的對話加以體現。我相信，透過這場現場視聽作品，觀眾將能感受到開放、實驗與互動所交織的多重意涵。

ArtReview：您的作品始終關注身體、心靈與靈性等議題，並以各種不同的方式切入。展望未來，您認為這些思考將朝什麼方向繼續發展？
張耀煌：我對身體、心靈與精神世界的關注，聚焦於三者如何在神、人、獸等不同的形象主體之間取得平衡——並進一步思考如何表達「眾生平等」的精神。我希望能從目前以繪畫為主的創作，延伸至立體媒材的運用。例如，今年九月我將發表一系列陶瓷作品。

ArtReview：朴東泉先生，您是何時初次接觸張耀煌的作品？兩位的合作關係又是從何時開始的？
朴東泉（Manu Park）：我第一次看到張耀煌的作品是在2010年，於韓國光州一場台灣藝術家聯展之中。當時他在畫布上創作的油畫令我印象極為深刻，自此之後，每次造訪台灣，我都不會錯過拜訪他台北工作室的機會。2015年，我受邀為張耀煌在第56屆威尼斯雙年展平行展之個展撰寫圖錄文章，自此正式展開我對其創作的系統性研究。

ArtReview：張耀煌的柏林展演將以尹伊桑所作的樂曲為伴。能否談談將音樂納入張耀煌展演作品的決定？
朴東泉：尹伊桑與約翰·凱吉（John Cage）、白南準屬於同一世代的藝術家，他們的創作皆深受禪宗與東亞哲學——尤其是道家思想——的影響。而當代音樂作曲家尹伊桑更是傾力探究陰陽哲學，以及順應自然生命之力的感性。作為視覺藝術家的張耀煌，顯然與尹伊桑共享此一脈絡，其繪畫實踐亦深深植根於此一精神傳統。
他在柏林的繪畫展演，意在重新探訪一個古老的東方美學範疇——「幽玄」，意指深邃而神祕的境界。張耀煌的潑墨山水與書法性抽象創作，皆浸潤於此一獨特美學之中；而此一美學於當代藝術世界——即便在中國、日本、韓國——亦幾近於遺忘與失落。在尹伊桑的樂曲之中——例如為鋼琴與大提琴所作的《Espace I》，以及大提琴獨奏作品Glissées ——張耀煌作畫時的身體動勢，將獲得重新的喚醒。